文/武陇慧 通讯员/张承先
已是11月初,依吞布拉克的风,仍然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狠劲,卷着沙砾呼啸而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荒原上孤狼的呜咽。
海拔3299米的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库尔勒公安处依吞布拉克站派出所,孤零零的院子里,一丛丛高原特有的格桑花的残枝,在寒风中倔强摇曳。
依吞布拉克站派出所,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尔金山脉深处的无人区,是格库铁路(青海格尔木至新疆库尔勒区间)全线海拔最高的车站派出所。派出所辖区的苏祖克萨依站至茫崖站间173.54公里铁路线路,就穿梭在阿尔金山的千山万壑之中。
坚守在“生命禁区”
阿尔金山脉斜躺在新疆的东南部,是塔里木盆地和柴达木盆地的天然分隔界限。前有天山山脉,后有青藏高原,水汽常年难以到达。这里不仅极端干旱,还高寒缺氧。
虽然平均海拔只有3600米,但异常干旱的气候使这里比高原上其他地区更加缺氧,氧气不足平原地方的70%,年平均气温12.8℃,气压也仅有标准大气压的50%,人徒步行走相当于平地负重15公斤,一年中十级以上大风时间高达233天……连高压锅做出来的饭都是夹生的!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
格库铁路,这条钢铁“天路”,就在这片生命的禁区里,倔强地向前延伸,让许多“不可能”成为了现实。
2020年12月9日,新疆南疆第一条出疆铁路物流大通道——格库铁路全线开通。自此,进出塔里木盆地的货物运输瓶颈被彻底打通,这条铁路也成为“一带一路”内陆连接西亚、东欧的重要通道。
早在格库铁路通车前半年,民警们便入驻这条线路中海拔最高的依吞布拉克站派出所,开始与高反、风雪为伴,也与危险、寂寞抗争。
派出所的民警介绍说,每年6月初,刚刚脱下棉大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8月中旬开始就又得穿起来。
严酷的自然环境让这里人迹罕至。
2020年,依吞布拉克镇还有12户常住人口。如今,这12户牧民也早搬到300多公里以外的若羌县瓦石峡镇塔什萨依村居住放牧。
格库铁路开通之初,依吞布拉克站也办理客运业务,然而,到了第3天,客运取消。
但是,这条铁路开通后,以兰新铁路和兰新高铁线为主通道,格库铁路与临河至哈密铁路一南一北为两翼通道的交通格局正式形成,格库铁路每天的货运列车最多达到64趟,平均每22.5分钟过站一趟货运列车,推动了新疆全区铁路对外运输能力的大幅提升。
2025年7月1日,格库铁路增加了前往川渝方向的客运列车,至此,新疆南疆地区各族群众出行有了更便捷、更直接、更舒适的新选择。
格库铁路的重要性愈强,民警们身上的责任也更重。
“劲儿要用在腿上!”
刚进入立冬,气温直降10摄氏度,仿佛“哐”的一声,阿尔金山进入了冬眠。
越是天气恶劣,铁路安全就越重要。
大风可能把隧道上方的落石刮到铁道线路上,造成列车停车甚至颠覆;路边的杂物也有可能被大风卷起挂在电力接触网上,造成列车电力中断停车;铁道沿途中岩羊等野生动物也有可能因为避风取暖跳进铁路防护网内进入隧道……
派出所民警每天必须要查看的重点部位有67处,特别到了暴雪不断的冬季,牲畜草料匮乏,铁道边残存野草多,牛羊进网上道事件易发,到处觅食的野生动物更容易误入铁轨……执勤难度可想而知。但恶劣的自然环境,没有成为民警降低执勤标准的借口。
“我们今天的工作任务是对阿尔金山隧道至七面峰4号隧道出口间近70公里12个隧道进行实地踏勘,排查安全隐患。”一大早,依吞布拉克站派出所教导员高博文和同事们整理好装备,带上干粮准备出发去巡线:“现在情况还好,等再过段时间,这里冬季气温最低可达零下20摄氏度,即使有无人机辅助,巡检的难度依然很大。”
山路弯弯,盘桓的格库铁路就像一条拉链,把几乎寸草不生的山脊一点点拉开。辖区6道山梁、2座雪山达坂、24处冰河急流、173.54公里路线,民警们每周都要巡视检查一次。
巡查线路的警车行进在崎岖山路上,不时出现的陡坡山石和坑洼,将车内的人颠得不时高高甩起。
这是一段“原生态”的巡山线路。说是路,其实是修铁路和公路时留下的便道。一会儿戈壁,一会儿泥沙。“自从阿尔金山建立了巴什考供车间后,道路加宽了许多,这比起前两年已经好了许多。”高博文感慨道。
“前面的拐弯处开始,手机就没信号啦。”辅警阿卜力孜·图尔荪托合提一边注意观察着车辆前方一边介绍说。
5年前就到派出所工作的阿卜力孜·图尔荪托合提,“这条路早已装在他的心里了”。
“有时候,我们还要救助受伤的岩羊。”副所长陈虎介绍道。在巡线途中,民警们给骑行的驴友做向导、为沿途司机提供救援服务,有时还要做“交警”,保护藏羚羊安全穿过铁路涵洞。
阿尔金山属喀斯特地貌,格库铁路在这里穿越的隧道较多且长。遇到这样的区段,民警们只能在汽车“力所能及”的地方就近下车徒步巡查。高原走路本就费劲,有时还要沿着铁路翻越山梁。民警们说,那种感觉就是“肺都要炸开了”。
徒步巡线时,高原的狂风裹挟着细密砂石刺痛脸颊,露出来的脸,像被锥子钉一样生疼,对于民警们来说却早已习惯,难于攀爬的山脊,硬生生被踩出了一条结结实实的巡线小路,也因此个个练就了一副翻山越岭的好脚板。
除了飞驰而过的列车,就只有呼啸的北风和脚踩盐碱地的嘎吱声。
巡线之初,民警们喜欢聊天,渐渐地,大家都不说话了——“劲儿要用在腿上!”
行进中,民辅警们沿着牲畜踩出的羊肠小道徒步10多公里,有的区段甚至需要徒手攀爬火山岩、蹚过冰河。特别是巴什考供到苏祖克萨依这一区段,冬季时,整整20余公里的山谷里全是冰河。每次驱车巡查到这里,大家都会小心翼翼,稍不注意车辆就会在冰面上失控侧滑,或整车陷入冰河无法动弹。
2022年12月,在一次巡线途中,辅警热扎克突然脚底一滑,险些坠下山崖。生死一瞬间,民警李继东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拽住,但惯性太大,李继东也被带着一起下滑。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同时转身抓住山体间的石笋,下滑速度才被减缓,此时热扎克已滑下三四米高,两人手掌被尖利的山石划得鲜血淋漓,衣服也被划烂。
几秒间发生的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民辅警都惊出一身冷汗。李继东的手腕被拖拽后也受了伤,简单地处理伤口后,大家继续向前坚持完成了巡线任务。
2023年1月,时任所长田玉琛带领民警杨帆在海拔3900米的阿尔金山一号隧道进行安全检查。返程途中,警车的前轮近三分之一陷进冰雪融水之中,田玉琛和杨帆下车打算蹚着冰水把车倒推到冰面上。突然,后轮一滑,整个车子左转了近70度,横在冰河之中。
冰滑坡陡,靠车辆自己的倒车力量肯定出不去。两人从后备厢取出常备的木板、麻袋铺在车轮下,用铁锹从河边铲来沙子厚厚铺撒在冰面上,增加车轮的摩擦力。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努力,车辆终于成功摆脱冰河困境。
此时,两位民警的鞋子、裤子已经冻得硬邦邦像铁皮似的,两只手也满是伤痕。
“不过好在脱困了,不然,在这无人区里手机又没信号,后果无法想象!”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田玉琛仍心有余悸。
高原缺氧不缺精神
“高原艰苦,是上山之前想象不到的。”派出所第一任所长田玉琛说。
依吞布拉克派出所建所之初,距离派出所两公里外才有手机信号,镇上只有夏季才营业的一家小卖部、一个小饭馆,平时就连牙刷、香皂这样的基本日常生活用品,都要去70公里外的青海省茫崖市花土沟镇购买。遇到大雪或沙尘暴导致交通中断,派出所就没有菜吃。
民警们说,库尔勒铁路公安处给派出所配备了冰柜,用车送到派出所3次,都因为路况太差,过于颠簸导致冰柜出现问题不能正常使用。
派出所民警到岗后,大家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高原反应,嘴唇干裂发紫,鼻子红肿脱皮,手指和脚趾也长了冻疮。
民警邓水平刚到派出所工作时,头晕恶心,心悸失眠,很长一段时间晚上几乎只能睡一两个小时。
陈虎说:“刚来所里,一个星期内体重直接掉了4公斤,胃里翻腾,一口饭都吃不进去。但是,坚持住,慢慢也就适应了。”
白天里,民警们工作忙忙碌碌,到了傍晚,玫红色的晚霞褪去,一轮弯月悬挂在天幕之上。夜色中,长久的寂寞和孤独涌上心头,民警们更加思念远方的亲人。
刚建所时,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民警们给家人打个电话,还得爬到远处的沙山顶上。现在,派出所接通了无线网络,大家在工作之余休息时间更方便了与家人联系,思念之情在与亲人的视频通话中得以缓解。
建所5年来,派出所的民警因为工作需要,基本换了一茬,但是,“骨头比石头硬,勇气比氧气多,斗志比海拔高,素质比钢铁硬”的信念却延续了下来。
2024年10月,在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库尔勒铁路公安处以及中国铁路乌鲁木齐局集团有限公司党委的关心关怀下,派出所里安装上了弥漫性制氧设备,极大地缓解了民警在办公区和生活区的高原缺氧问题。
另外,过去每周只有一趟供铁路职工通勤的列车停靠依吞布拉克站,如今,已增加至每周3趟,极大地方便了铁路通勤职工和派出所民警调休回家。
即使如此,派出所民警从家里到所里上班,乘坐火车到达所里所需的时间依旧很长。
家在阿克苏市的高博文,每次休假结束回派出所上班,需要凌晨3点8分从阿克苏站乘坐7个半小时的火车到达库尔勒站,再乘坐下午4点30分从库尔勒站发出的火车,次日凌晨2点38分才能到达依吞布拉克站,全程需要近24个小时。
织就普法宣传“安全网”
临近中午,巡线途中,馕饼、泡面,就是大家的午餐。午饭后,民辅警接着前往巴什考供车间,因为,提前约好了,民警要给车间的铁路职工们开展防范电信网络诈骗专题宣传。
巴什考供车间位于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里,距离仅有一家季节性小商店的依吞布拉克镇101公里,也是派出所民警们巡线途中会经过的一处铁路维护工区。偶尔巡线途中太晚无法赶回派出所时,车间的职工们也会准备好热乎的饭菜,再腾出几间宿舍供民警过夜休息。民警们也会利用这个时机,向职工们开展铁路安全法律法规和反电诈普法宣传。
当民辅警们赶到巴什考供车间时,在车间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已经坐满了刚从各个岗位换班下来的职工们。
“各位师傅、同事们,大家辛苦了!趁着大伙儿都在,咱们今天不聊复杂的规章,也不讲深奥的理论,就拉拉家常,说说怎么捂紧咱们自己的‘钱袋子’!”陈虎洪亮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他开门见山,话语朴实而有力:“铁路职工的工作性质都比较特殊,三班倒、地点分散,咱们的工资都是血汗钱,每一分都来之不易。骗子往往会利用咱们的‘责任心’‘紧迫感’和‘信息差’来做文章。”
围在他身边的职工们有的频频点头,有的低声交流起来。
“千万不要轻信来历不明的电话、信息,不向陌生人透露自己及家人的身份证信息、存款、银行账号等情况,遇到可疑情况及时拨打报警电话,谨防上当受骗……”目光扫过全场,陈虎的语气更加恳切,“铁路系统最强调的就是‘安全第一’。列车运行我们要确保安全,咱们的个人财产安全同样不能‘脱轨’!希望大家都能当好家庭的‘反诈宣传员’。每个人都提高警惕,才能让那些躲在网络后面的骗子‘无机可乘’!”
半个多小时的普法宣传结束后,还有不少职工围着民警们,询问更多的防骗知识,一张反电诈的安全网正在铁路职工们的心中悄然织就。
当天巡线结束回到派出所时,天色已暗,汽车引擎轰鸣声传入派出所小院,派出所所长党延斌赶紧给他俩盛来热好的饭菜:“累了吧!来,多吃点。”
高原盛开格桑花
在整整一个大地休眠期来临时,户外的一切植物都被掩埋在风中。远远看去,布满山头的那些沟沟壑壑,如国画中的淡墨洇渍着,在苍茫大地与灰色天空之间勾画出一个浅浅的分界。
但总有一些植物以极神秘的方式夜夜葳蕤,也总有一些花朵以出人意料的姿态粲然开放。
因为派出所位于高海拔地区,在户外,植物大都难以生存。民警们也试着开垦果园种植果蔬,但都难以存活下来。
听说格桑花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比较适应高原恶劣环境,去年春天,派出所的民警们试着在派出所的“果园”里撒上了格桑花的种子。
奇迹出现了!生根、发芽、结苞,在民警们格外的照料下,几个月后的某天午后,几簇格桑花竟然在刺眼的阳光下粲然绽放,紫的、粉的、白的花瓣,脆弱又坚强,像极了这群驻守在高原之巅的铁路民警。
格桑花,在藏语里是“幸福”的意思,大家争相和格桑花“合影”留念,看着这些五彩斑斓的花儿,心情也会好很多。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我们都坚信,明年的夏天,格桑花儿依旧会盛开。”
夜里,狂风如期而至,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如同旷野的呜咽。而我,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因为缺氧,有些难以入眠。隐约间,听到隔壁指挥室高博文和党延斌低声交谈的声音,夹杂着制氧仪里偶尔传来的氧气喷薄声。这声音,在这片无边的寂静与狂野中,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日升月落、四季更迭,一天又一天,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窗外风如刀,但巨大的寒意里孕育着盛大而蓬勃的绿,正升腾着希望和梦想,如同这群可爱的人……■
【作者简介】武陇慧,乌鲁木齐铁路公安局库尔勒公安处。
(责任编辑:古静)
编辑:现代世界警察----石虹